雷平阳:旧寨的叛逃

雷平阳。  作者供图

细雨里,旧寨古道一带是凌乱的,两边青色的峰丛、杂树、蚕桑和荒草,似乎很久没有看见过人了,全都沉浸在个体的迷狂之中。峰丛本应有着清晰的层次、蓬勃的生长力和饱满的天际线,但它们纷纷收身于薄雾,并将细瘦而又直抵天穹的桉树,纳入到自己的色系与场域,两者合组成了旧山水图卷中那些写意的没完没了的局部。在荒草让出来的地方,蚕桑是唯一出自人工的植物,由于雨水的清洗与供养,它们的绿色里还藏着无穷无尽的绿,每一张叶片,都有着绿色的深渊,可供那些尚在想象中的蚕虫,完成一次又一次的由生到死的折返跑。但是,在那一刻,蚕桑没有按照我的空想,恣意的呈现自己向内的精神通道,它们在猛然吹拂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春风里,所有的叶片都翻出了自己白晃晃的反面,仿佛正在迎接一场隐秘的狂欢。那场景,状似浅水里布满了白玉,也像一群芭蕾舞演员在旷野上表演倒立……

那白丝绸一样的烟雾是从两座圆锥形的峰丛之间升起来的。它们不是自然的白雾,更不是我想象中或记忆中的炊烟,极有可能是某个山中人在细雨里整饬山地,将地上的枯枝败叶集在一块儿,点燃了,却因为细雨的浇淋而无法痛痛快快地燃烧,应有的火焰变成了烟雾。在歌剧院一样的春天,布谷鸟的叫声出自距我几十米处的一座小山丘,却仿佛来自重重峰丛之后的贵州省或者更远的省份。烟雾没有声音,在布谷鸟的叫声里,它们更像是一个隐形的合唱团发出的咏叹或挽歌,白色中夹杂着灰色,孤寂里透露着荒缈。我无意将这些烟雾视为空气的骨灰,或环江所有峰丛的魂魄,也没有因此陷入冥想,希望白丝绸的幕布后面跳出老虎、狮子和金钱豹。在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刚刚出版的我的随笔集《旧山水》的序言中,我这么说过:“用不着拷问,我的确是一个木乃伊式的避世者和乡村世界中的巫师或放蛊人,在脱离现实的地方,我的心最安宁,我浑身的力量最圣洁,我的想象力和思想力最丰饶。人们言必说未来,把创造力和探索性,连同革命的愿望,全部交付给了未知和虚无,我则在往回跑,只想跑回太阳落下的群山里去。”所以,当烟雾一再的扩大、升高,变化出不同的形象,继而在一点一点地生成又一点一点地消失的过程中呈现出寂灭的本相时,我坐到了川山镇旧屯村一座古老的石桥上。石桥下的流水可以将我送回现实中去,浮世到处都有人的臭皮囊,水流的方向或归宿,早就是人的集中营,可我真的丧失了回去的心愿,坐下,哪儿也不去,方可以个体私设的庙堂对应烟雾本真的无觉与幻变。它们的白色或灰色,不替人们诠解世俗美学中的本体和喻体,它们是独立的,难以引用的,天注定的,同时它们也是瞬间的,为此刻而存在的。

这座石桥不知建于何时,它横卧在一条我不知道名字的溪水上。有别于那些精雕细刻或立着各种河神的石桥,它只是用一些粗糙的青石条,很随意的砌筑而成,并高出地面七个台阶。青石条与青石条之间,几乎都有着手掌的厚度一样的缝隙,里面都是草窝子,年复一年的枯朽,又在枯朽中伸出绿色的条茎和细叶。因此,这石桥让人觉得它不是人工建设的,而是一群山中的石头某一天突然活了过来,站起身子,一路走到这儿,便纷纷躺了下来。石桥上长满了荒草,溪水里同样长着荒草和细高的藤状植物,从一百米开外看过去,满眼全是草木,石桥是隐身的,石桥、溪流和草木已经是一个巨大峰丛背影下小小的共和国。由于草木作为共和国的合法公民并极其强势,我在石桥上抽烟和发呆的样子,类似于一只苍鹭在此停歇一会儿,完全改变不了草木天生的格局,甚至我也委身于草木了,乃是草木中细碎的一叶。令人凭空生出欢喜心的,是流水。按照常理,石桥是因为流水而现身的,可是,坐在石桥上,我没有看见流水的身影,尽管听见了草木丛里响着的流水的脚步声。我走下石桥,想扒开草木走向流水,殊不知草木一再的坐化或寂灭,每一根草的下面,都有着腐烂了的只有菩萨才能计数的草,它们所形成的尘土渊薮,已经是人世的陷阱。我只能退步回来,又坐到了石桥上,又抽了一支烟,这才走上了旧寨古道上的一条岔路。

通向贵州荔波县的旧寨古道上,总是会有一些游客,岔路似乎是通向罗城,是广西迷魂阵一般的峰丛中的一条草径,上面看不到一个人影。石桥边的草木共和国美则美矣,但缺了几声鸟啼,而且花朵尚未绽放,蝴蝶和蜜蜂还在另一个世界上奔波,其缺陷因为季节的错置和某个时间点上景物的错位而在我这儿成了永久的遗憾。一个人走在这条岔路上,我领受的山川信息和我在这些信息中呈现出来的状态,原则上并没有什么巨大变化,但我还是顿时觉得自己走到了地球的边上。我说“岔路似乎是通向罗城”,这纯粹出自我的想象,实际情况是我根本不知道这条路通向什么地方,而我又是如此的渴望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是的 ,那一刻,我只想从叶辛、东西、李师东、王干、凡一平、田瑛、黄佩华、锦璐、李约热、黄土路、荆歌和潘灵等人组成的采风大军里叛逃。我觉得,这条路之所以从天边的峰丛之间伸到我的面前,就是为了来接引我的,而且它一直就存在于我的心底。它弯曲时的弧度、路面上的尘土,两边长着的灌木丛,无一不是精心预设的。就连草丛里有多少个土丘,丛林里布谷鸟鸣叫多少声,哪几棵桉树可以长得像赶路的道士……都有着精确的数据和完美的安排。尤其这些青色的峰丛,它们的高度、坡度、间隔的距离和彼此间形状的呼应,以及上面物种的种类、云朵的形象、阳光和月色不同职责的划分,既是存在主义的,也是人道主义的,每一个细节都与我的灵魂尺寸相等。对了,按照人道主义的旨趣,这条分叉而出的道路两边,坡地或者沟壑上,还多出了太多的喷泉一样的竹林。行走在里面,多年以来,我终于又发现,在某个特殊的时刻,在特殊的环境里,地球上果然只存在一种声音,那就是自己心跳的声音。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基于幽篁里才有的寂静。这真是一些生长在世界反面的竹子,该怎么长就怎么长,笔直向上争夺阳光者有之,斜刺而出插向灌木丛者有之,伏在地面上与荒草为伍者有之。它们活着活着就死了,枯朽在亲人的怀里,也有的活得满身黑垢或苔藓仍然兴致勃勃,一阵春风吹过,便一身的叶片儿都在鼓掌。特别是那些与栗树和桤木杂生在一起的竹子,有意无意,它们都会在杂乱并低俗的枝叶中挺身而出,配合着聚散不休的烟云与雾霰,在鲜有人迹的山水长卷里抢下自己想要的空间。给我的感觉,身在荒野,它们也长出了人心,有了人的灵魂。不过,应该这么说才对,因为我的到来,因为我内心藏着人间乱象,它们因为我对它们的端详与细分而蒙了羞耻,得了俗命。真实的景象何至如此呢,这些环江野地里的竹子,它们有别于公园里和私人后院中的那些人工竹类,它们本就不是人类的眼中之竹或胸中之竹,自生,自灭,整个过程从不象征什么,从不替人类医治疑难杂症,竹子始终存在于竹子的形体中,竹子从来都是竹子本身。它们的命运甚至不指向竹笛、竹排、竹篙、竹箱、竹楼、竹椅和打狗棍,悄悄的活一场,就为了悄悄地死去,抑或什么也不为,不知生,亦不知死。

在岔路上叛逃,一个小时,我视其为一生时光凝结而成的舍利子,当然也可以说是滚滚浊流中蒙恩的一次走神。所以,当我原路返回,站立在木论景区停车场边一棵写有“你已进入监控区”字样的电线杆下,我发现自己的确还不适应人世间的生活,走在人群中,自己的步伐变形了,左脚总是踢着右脚。登车返回顺环江县城的路上,小说家荆歌一直在讲着文人圈中的秩闻趣事,令人捧腹,我却怎么也笑不起来,身在快车之上了,心还在地老天荒的旧寨古道一带游荡。

(作者介绍:雷平阳,出生于云南昭通,现居昆明。诗人,散文家。一级作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云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诗歌创作委员会主任。著有《云南黄昏的秩序》《雷平阳诗选》《我的云南血统》《云南记》《出云南记》《基诺山》《山水课》和《乌蒙山记》等作品集二十余部。曾获人民文学奖、诗刊年度大奖、十月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诗歌奖、中国诗歌学会屈原诗歌奖金奖和鲁迅文学奖等众多奖项)